若綾 2012-10-23

請容我向你介紹一個日文單字：「つながり」。念做 tsu-na-ga-ri。它有時被翻成英文的「connection」、「link」，或是中文的「連結」。你可能不知道這個看起來很平凡、帶有些許動作的名詞，意外地還蠻難懂的！而我曾經也不明白，現在正在深入體會它。

在「發展中」的城市歷史裡長大，我是一名標準的「失去山林的孩子」。不會爬樹、不知道泥土的芬芳、不懂得欣賞蟲鳴鳥叫、懶得爬山、害怕下海，只擅長與機器友好互動，並能順利地轉乘台北捷運。假如這些引起了你的共鳴，那我們對大自然來說，真的都只是孩子。

為什麼這樣說呢？在苑裡蕉埔的裡山塾叨擾的一個月，一直感受到大地母親的包容，心中滿了愧疚和尊敬。她教會我好多好多與土地親近的方式，絕對不像僵硬的課本或教條，而是用寬大的心接受我起初的抱怨，慢慢牽引我去突破自己的界限，亦步亦趨地陪我在大自然中找到容身之處。

我開始樂於坐在泥土地上，欣賞蟲子們的派對；講蟲子真是太不敬了，牠們實在是自然界的前輩，各自有華麗的裝扮和曼妙的舞步，令人讚嘆。我還學會欣賞生命的張力，看水悄悄滲透了地，教淺黃的土壤比電視裡的骨牌秀還驚人地一排排翻成深褐色，然後嫩綠的豆芽趁你不留神時一口氣把種皮給甩開、伸了個大大的懶腰。我也漸漸能享受等待的慢時光，等待雲越過遠山慢慢帶來甘霖，等待陽光慢慢變紅催促蚊子出來打獵，甚至是等待土芭樂成熟、墜落、發酵、再回到土裡。

最難忘的要算是帶著恐懼和無知和好奇的心情，踩進水田的那一刻，感受被太陽曬得溫熱的水、泥土的滑軟、底層的冰涼，急著平衡自己的重心、拉起黑黑的腳、跨步向前，腿邊還有秧苗輕輕地搔癢。好玩又欣喜，真是忍俊不住。在我看來，就連多層次的法式甜點都要相形失色呢！

短短一個月的里山生活，我重新找回自我生命與自然的連結，「つながり」。

本以為這就是故事的完結了。想不到，在一個十月的晴朗日子裡，我目睹了一群小學生經歷踏進水田的時分。看他們有些人尖聲鬼叫、有些趴在別人身上睜大眼睛嚇呆了、有些大笑、還有些興奮地七嘴八舌：『好燙』、『好冰』、『好軟』、『好深』、『啊我不能動了！』、『啊我要摔倒了！』。我笑著欣賞他們的模樣，回想我前不久和他們一樣像個孩子。我牽著幾個學生從茫茫田海踉蹌回到岸邊，一瞬間他們好像不再是孩子，我也和他們有一樣的體會與經驗，如同交心的朋友。這彷彿是場大地母親的洗禮，從田裡走出來後，我們都蛻變了。

也就在此時，我才體會到自然賦予我一種與別人之間，更深刻的「つながり」。

還記得這一兩年常讀到這個詞「つながり」，是東日本大震災之後，日本的復興活動常用這個詞來呈現一線希望，帶來安慰和鼓勵。人與人之間的連結、彼此扶持、情感的支撐，在此刻此景顯得格外重要。於是這個詞給我的感覺，多了一份溫暖與盼望。

可是身為都市孩子，雖然與許多人一起生活，我卻不覺得我擅長與人連結。我甚至可以斷言，我的都市生活是害怕與他人親近、缺少人情味的。如今，作為現代人，不論是都市人或是在鄉間的都市化人，擁有Facebook、Twitter、Plurk等多種社群網路，教我們難以缺乏與人連結。只是我們頻繁的連結往往趨於短暫、快速、界限分明、容易抽離，且通常缺少聲音和眼神。如此看來，剛才說到「つながり」的那份溫度與厚度在現代人之間，似乎是貧乏的。你同意嗎？

當然你也可能不同意。因為你或許有三五好友，會拉著你去生態工作假期。或是你和你的伴侶，會為了孩子去尋找在地的無毒食材，結交起生機飲食店的媽媽好友，一起團購有機棉衣物。你也許會捨棄去人擠人的觀光名勝，改到乏人問津的美麗海岸、或帶著帳篷上山，也可能載著家人與朋友報名一場裡山塾的課程玩玩手作、下下田。那麼，你便早已懂得大自然如何善於幫助我們與週遭的人連結起來，增強人與人之間滿有共通情感的「つながり」。

明白的人或許可以清楚說明大地之母的耐心，如何延續生命與自然的連結，進而為我們與週遭的人搭起內心的橋樑；又如何不用言語，就能溝通起愛的信息。但如果你和我一樣還不太懂，卻也和我一樣嚮往、看重「つながり」，乾脆就不時把自己丟進大自然裡，讓她去餵養我們這群有勇無謀的孩子吧！